这一遭无妄之灾,靳星渊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够起床,正常地坐卧行走。
温家家主的态度如此这般,温家的家仆们拜高踩低,自然也看低了无依无靠的靳小公子一眼。
他在温家的待遇很糟糕,对外宣称是侯府的表少爷,实则待遇比府中最下等的仆人都不如。
除了一开始镇远侯让下人给他量体裁衣,缝制了两套春夏交接时期穿的崭新衣裳之外,之后便穿的是下人们穿旧本该扔掉的衣服。
日常三餐也是吃得极其寒酸,他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个子蹿得快,时常吃不饱饭,晚上饥肠辘辘的入睡,长夜难捱。
他是恨的。
在得知父亲靳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之后,年幼的靳星渊尚未来得及因这一惊天噩耗而伤心,便又撞见母亲在房间内拔剑自刎,鲜红色的热血四溅在雪白的墙上,血沫溅在他稚气未退的脸上。
父母双亡,他伤心欲绝,几欲发狂,足足哭了三天,哭得双眸猩红像是泣着血泪,府中无主事的人,他尚未来得及为双亲送葬,家中便又来了不速之客,父亲的大哥靳然来了。
靳然年纪不过四十岁,却是个不学无术的好吃懒做之辈,难成大器,身为大房,他一听说二房的二弟靳明战死沙场了,二弟媳姜琦也想不开同夫君一并去了阴曹地府,便乐不可支,一脸的喜形于色。
急不可耐地来了靳府一趟,顺顺利利地将靳府上上下下所有值钱的房契地契、银两支票、珠宝古玩等全都洗劫一空,吃了绝户。
靳星渊看着几乎被搬空,空荡荡无一物的家后,正发愁日后日子该如何过下去的时候,父亲的顶头上峰镇远侯温明寒来了靳府一趟。
“我的家已经空荡荡的,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靳星渊看着登门的陌生男人温明寒,一脸警惕道,他收敛了泪水,眼神凶狠,目露恨意,一脸凶巴巴的模样,看起来活像是一头小狼崽子。
可狼崽子毕竟也只是个小小的幼崽,没了父母的庇护,任何大人对他的欺凌,他都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忍受。
靳星渊当时年幼,误以为人高马大,身着一身银光闪闪威风八面的盔甲,一脸笑意的镇远侯温明寒是他不认识的父亲或者母亲的哪位远房亲戚,听逢他家的厄运,兴冲冲地赶来吃绝户的。
“你叫靳星渊对吧?”
“我听你父亲提起你过一两回,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如今你无依无靠,也没有靠谱的亲族愿意收养你,不如到我镇远侯府上来,当我养子如何?”
“我有个女儿,才五岁,你正好可以当她的哥哥,陪她玩耍,将来长大了成为我一样的威风八面让旁人抬头仰视的大英雄,护她一世,好不好?”
温明寒刚刚结束了远在边疆的战事,班师回朝,怕吓着小孩子,一向以“冷面阎王”四字威名在外的他,刻意扯唇,生硬地勾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在提到自己有个五岁的女儿时,温明寒挂在唇边的笑容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感。
“跟叔叔走吧?”
温明寒朝着靳星渊伸出了大手。
“嗯,谢谢叔叔愿意收养我。”
靳星渊脸上的戾意逐渐收敛,恢复成了往日安静乖巧又有些内敛的模样,他垂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如今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也许面前的这位叔叔真的能够给他一个家呢?
靳星渊的软乎乎的小手拉上了温明寒的大手。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手牵着手,从靳府门口的阴影下走出,走向门外一片明朗开阔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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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镇远侯温明寒愿意收养他的时候,靳星渊对这个男人心怀感激,其中还夹带着几分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可后来,期待越大,失望越深。
他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便安慰开解自己,自己本就父母早亡,有人愿意收留他这个拖油瓶,给他一口饭吃就是极好的,他岂敢真的奢望对方将他当做半子对待。
如今他年幼只能依附于镇远侯府的施舍,最晚等他年满二十,过了弱冠之年,他便离开侯府,自谋生路。
温明寒虽然待他不闻不问,丝毫不关切也不在意,却也并未将他当家仆使唤,他整日都在自己的小房间中无聊度日,数着数字打发大把的时光。
一日,靳星渊无聊在后院中发呆看桃花的时候,天暖日清,暖阳高照,微风习习,他蹲坐在一颗桃花树下合眼假寐了一会儿,竟然直接睡着了,好一场春眠。
等他睁眼,入目的便是镇远侯府的嫡女温明月。
“哥哥,这是麦芽糖,很甜的。”
五岁的温明月,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她软乎乎的小手递给了靳星渊一颗方块不规则形状的绵白饴糖,她的眸子闪啊闪的,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靳星渊愣愣地伸手,接过温明寒软乎乎的小手中的那块方块状的麦芽糖,他狼吞虎咽了下去,感受到了口腔味蕾上的甜滋滋的甜味,他却觉得已经习惯了饥饿的肚子又饿了,他心中更苦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哥哥你为什么哭啊?是糖不好吃么?”
温明月用自己软乎乎的小手擦靳星渊发红眼尾的泪水,用软糯无比的童声问道,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黑色眼瞳看起来清澈而无辜。
“哥哥饿。”
靳星渊不好意思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哭哭啼啼,很快强行憋住了泪,他嘴唇翕动两下,简短解释道。
“我带哥哥去庖屋找东西吃去吧。”
温明月从小矜贵,众星捧月般被两名嬷嬷和若干婢女们尽心尽力地照料,她不理解饿的滋味如何,可面前这位哥哥既然都流眼泪了,那么想必饿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吧?一定比她生病吃苦药时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