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刻钟,才熄灶的伙房上头燃起袅袅炊烟,肉香飘满军营。
士兵们去打菜时,不仅碗里分到了肉,各个手里还有个铜钱,到处都是铜钱叮叮相碰的响声。
“咋回事?吃肉就吃肉,怎么还送一文钱?”
前面给打菜的火头军笑的眼睛只剩一条缝,“将军有女儿了!这是将军给的喜钱。将军亲口说了,等改日打退蛮子,平了战事,这文钱可在他那儿换一两银。将军还说嫌少的呀,都把钱给我——”
这话几乎从排头问到排尾,不过吃个饭的功夫,整个军营都知道陆将军喜得千金了!
当着众多将士,陆迢饮了满满一坛,后回到席上,又被围劝着喝了不少。
赵望在一边把那帮老滑头看得明明白白,大爷一不喝,他们就把小小姐搬出来。大爷一不喝,他们就把小小姐搬出来。大爷一不喝,他们就把小小姐搬出来。
简直屡试不爽!
陆迢治军向来从严,他自己更是言行一致,连失态的时候都未有过。今夜这一桌的副将参将偷偷耍赖,劝了陆迢不少酒,可他举止还是如常。
“你还不信,陆将军哪像你们这帮臭德行。今天大喜的日子,还是放将军进帐写回信罢。”
“正是,我得去写回信了。”陆迢颔首,撑桌起了身。
哪怕是回帐子的路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见不出半分醉态。直到撩开门帘,赵望眼尖发现,大爷稍稍踉跄了一下。
回到帐内,陆迢又打开竹筒,小心翼翼倒出里面卷起的笺纸。
里面有两封笺纸,都是永安郡主亲笔。一封是家书,剩下一封便写着他的女儿。
他女儿的名字叫秦芹,小名小雨,生辰是元月初三。出生那天,京城恰在下着小雨。
笺纸左下角印了一枚红色的小脚印,那脚印小的可爱,小雨的脚丫放进他的砚台里都能好好洗洗。
他的女儿才出生不到两月,能写的东西实在很少,一封笺纸写了不到一半就堪堪停笔。
然而便是这样半封信,陆迢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恍然不觉夜深。
元月初三。
他已经记不起那天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天气。
可那天,她一定很疼罢?
*
小雨五个月大的时候,开始长牙,在秦霁发现的那天,小东西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米饭糊糊。
“雨……雨。”秦霁离得远了,她就要念叨个不停,一边伸出两条小胳膊要秦霁抱。
小雨不知道,她从娘亲那里学到的其实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秦霁要走了,便用力喊着自己唯一会念的字。
“雨……雨……”
“雨什么呢?”秦霁被她着急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弯腰凑近了逗她,“我就去隔壁房里,你也不让啊?”
小雨握住了秦霁伸出的手指,不肯松开。“雨雨……”
照顾她的嬷嬷道:“小小姐舍不得夫人,您不知道,每次您不在,小小姐就容易哭,直到哭累了嗓子哑了,才肯停下来睡一会儿。”
秦霁听了不可置信,“她真会哭成这样?”
嬷嬷说的话实在陌生,那些场面,秦霁一次都没见过。
面前这个小不点在她肚子里的几个月没少使坏,出来后却格外老实。一天哭不了两三次,秦霁困了她也跟着睡,格外让人省心。
当时她们分明都说小雨是带过最乖的孩子——当秦霁在场的时候。
后面这半句,秦霁今天才知道。
“那怎么办?”秦霁试着往上提一提手指,小雨跟着抬起胳膊,就是不松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秦霁,还知道对她笑。
秦霁问:“我是不是要离她远些?”
“夫人无需刻意。”嬷嬷宽慰道:“小小姐年纪还小,这个年纪正是要母亲陪的时候。等她一两岁了,那时再试着分开才妥当。”
说话的嬷嬷是永安郡主派来的,永安郡主知道秦霁有孕的消息后,当即挑了两个嬷嬷和两个侍女,亲自上门把人送了过来,专程照顾秦霁的饮食起居。
后来有了小雨,她们就顺势留下来照顾小雨。
“嬷嬷说的是。”秦霁在摇床边坐下,“去耳房取一个拨浪鼓来,我逗她玩会儿。”
不一会儿,嬷嬷抱着一个竹篾编的精巧小盒回了正房。这是前阵子永安郡主亲自送来的,里面装着给小雨准备的小玩意儿。
秦霁早就忘了还有这个。
“夫人,这里面的拨浪鼓要小些,不容易吵到小小姐的耳朵。”嬷嬷打开盒子,放在秦霁身边。
“嬷嬷先去歇会儿罢,等我哄她睡着了,再让人喊你过来。”
嬷嬷退下后,秦霁把小雨抱出来放在了自己睡的架子床上。小家伙精力十足,知道这是要陪她玩了,咿咿呀呀地,又伸手又蹬腿。
她还不会说话,除了雨字,其余都是含混不清的音,连字音都算不上。
秦霁陪着小雨把竹蔑盒里的东西玩了大半,她慢慢安静下来,在秦霁怀里睡着了。
小玩意儿散落一床,秦霁一样样收拾起来,这才看见压在竹篾盒底的那封信。
上面的字迹分外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