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伸手就可以拉住她,他却并不动作,反而在浪头将他冲向绮霞之时,身形一扭,不偏不倚从绮霞身边转了过去,与她求救的手掌擦过,然后借着波浪再折了回来。
岸上的人都是大急,议论纷纷,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救人。
阿南却只紧盯着绮霞和江白涟,收回了按在栏杆上的手,那准备下水的姿势松懈了下来。
在绝望中刚冒出一丝希望的绮霞,在江白涟穿过自己身侧的时刻,希望再度破灭。浑浊的江水直灌入口,她求援的手无力垂下,再也
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沉了下去。
在岸上人的惊呼声中,顺着浪头折回的江白涟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莲叶上高高跃起,笔直钻入水中,就如一尾穿条鱼,未曾激起一丝水花,便已经没入了水中。
岸上人议论纷纷,江面的波涛依旧险恶。沙洲上的锦标已经被插上,但没有人再关注究竟是哪个坊赢得了这场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钱塘江中心,绮霞沉下去的那一块地方之上。
唯有阿南的目光,顺着水流而下,在距离落水处足有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了停,然后又转向下方三十丈处。
岸边的锣鼓依旧喧天,波涛声与人声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阿南沿着堤岸,向着下方快步奔去,后方的人不明所以,有几个下意识便跟随着她跑了下去。
蓦地,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绛色与赤红,两抹红色在黄浊的怒潮之中,显得格外亮眼。
阿南低低叫了一声“来了”,捡起一根粗大树杈奔下海塘,向江边冲去。
“大哥,危险啊!”后面的人看着不时拍击上岸的浪头,对她大喊。
这里是个比较平缓的斜坡,但浪头翻卷上来的势头也不容小觑。江白涟拖着已经昏迷的绮霞,虽然竭力靠近了海塘,但遭海浪反扑,一时竟无法将绮霞抱上去。
阿南跑下海塘,将树杈递到他面前。江白涟趁着浪头上涌的势头,终于抓住了树枝。
身后几个汉子也赶上来,与阿南一
起扯着树杈,将他们拉出水面,移送到了高处。
阿南立即将绮霞翻过来,趴在自己膝头控水。
江白涟却不肯上岸,只浮在水中看着她熟练的手法,又打量她的模样,开口问:“海上的?”
阿南将呼吸渐趋平缓的绮霞搁在自己膝头,朝他一笑:“跑船的。”
江白涟控着耳中水,瞥着她怀中的绮霞,忍不住开口问:“这姑娘是?”
“她是教坊的绮霞姑娘,今儿个陪我来看潮头呢,不想失足落水了。”
“哦……”江白涟意味不明地又看了昏昏沉沉的绮霞一眼,回身便汇入了波涛之中,向着前方的船游去。
阿南叫了辆车把昏迷的绮霞送上去,不动声色地瞥了江对面的朱聿恒一眼。
他的目光早已从这边的混乱上移开,看向了沙洲上夺得锦标的弄潮儿,似乎只是看了一场不足挂怀的平淡戏码。
“江白涟那个浑蛋!王八蛋!见死不救!得亏我没死,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绮霞一醒来,精神还萎靡着,就先破口大骂。只是她如今有气无力,难免声嘶力竭,外强中干。
坐在她床边的阿南好笑地将她扶起一点,示意她赶紧喝药:“他哪有害你,不是救了你吗?”
“他故意不救我,一动不动站在水上看着我沉下去!”
“后来也是他下水把你救出来的。这是人家疍民的规矩,他们在水上讨生活,溺水者必须三沉才救,表示已经给过水鬼机
会了,不然江海里的东西会记恨他们的。”
绮霞气得根本不听劝,一边按着自己疼痛的胸,一边继续骂:“我都要死了,他还讲究这些臭规矩?要是我沉两次就被淹死了呢?”
“其实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阿南示意她赶紧喝药,解释道,“三沉之后,溺水者就没力气了,此时上去救人的话,对方才不会死死缠着他挣扎,会容易很多。”
绮霞悻悻地接过药,看着阿南,脸上又露出诧异的神情,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问:“你是董……董相公?怎么是你在这儿?”
“江白涟把你救起来后,只有我认识你,自然得我送你回来了。再说这边教坊的人好像不愿意跟你亲近,我找了半天,也没个人愿意来看顾你的,只能留下了。”
“别提了,我现在晦气着呢……”绮霞有气无力,但还是对她道了好几声谢。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后,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什么药啊这么苦,我不就是呛了点水吗……”
“是蒲公英苦地丁什么的,大夫说都是清凉去火的。等你胸痛好了后还有副药,是调理身子的。你是不是身上有月事?裙子都弄脏了,大夫说此时落水,以后对生育怕是不太好。”
绮霞抿唇默然许久,摇了摇头说:“哎,顾不上了,随便吧。”
见她这怏怏的模样,阿南也只能拿走她的碗,说:“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绮霞点点头,忽然又想起
什么,伸手一摸自己头上,顿时眼泪就冒出来了:“啊……我的金钗丢了!那可是金的啊!是阿南给我打的啊!”
阿南不动声色问:“阿南是谁啊,你相好的?”
“不是,是外头一个姑娘,她帮过我好多。”
“听人说你之前遭了官司,所以这边姑娘们都不敢和你接近?”她假装不经意问。
“是啊,差点我就死在大牢里了。后来是阿南相熟的阿……一个人帮我找到了新的证据,才逃得了一条命。”
阿南心想,这么说来,阿言确实履行了对她的承诺,帮助绮霞洗清了冤屈。
所以,阿言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替绮霞开罪,又把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呢?
一时理不出头绪,她便继续套绮霞的话:“我听说你卷入了登州知府的案子,但现在海捕的女刺客不是另有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