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变了。
“请坐。”她放下书卷,抬头看他,有一瞬间目光幽渺,让他几乎以为那是波澜起伏的复杂情愫,可也只有一瞬,她平静地寒暄,如同面对每一个旧友。
沈小弟早已识趣地掩上门离去了,院落里只剩他们两人。
曲不询忽而忘了开口。
说起来,他们其实是未婚夫妻。
祖辈间的口头约定,近似玩笑,两厢情愿时自然可以当真,若是彼此无意,
那么便可以当做荒诞的戏言,一笑而过。
在同窗的那一年里,他是把婚约当了真的。
“世兄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她没等到他开口,只好自己问。
果然还是她的性子,直白干脆,不爱那些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曲不询不知怎么的竟有点想微笑起来,唇角很短暂地勾起又按捺,沉默了一会儿,“贸然登门,本有两个打算。第一是故人多年不见,闻君归国,理当上门致意。”
顺便再看一看沈家如今的处境,倘若十分艰难,他如今薪俸还算阔绰,又无家室拖累,手头尚算阔绰,为世交送上些银钱周转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沈如晚听他委婉地说起自己在军中谋职,手头还算宽裕,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垂眸,不说话,很淡地笑了。
曲不询怕她误会,“毕竟一场旧识世交,世代通好,虽说到了咱们这一辈都败落了,但也该守望相助……”
“我明白世兄的好意。”沈如晚打断他,抬眸,微笑起来,“世兄为人厚道仁义,我知道的。”
曲不询忽而收了声。
她这么说,他又受之有愧了,若说心里没点浮念,那都是骗自己的瞎话。
“世兄方才说了第一件事,那第二件又是什么?”沈如晚问他。
曲不询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件事,若依照那些老规矩,本不该是你我商量的事,可是如今咱们半斤八两,谁也没什么长辈亲眷依靠,彼此又都
是上过学的同窗,就不讲那一套故纸堆里的陈规烂俗了。”他像是斟酌着措辞,慢慢地说,“沈世妹,你也知道,当年祖辈戏言,你我之间是有个婚约的。”
沈如晚垂眸。
“是。”她静了一瞬,低声说,“我记得这事。”
她若不应倒也好,如今垂眸低声应了,曲不询更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了——他就不该来问,只管默默地当作没有这事,也不妨碍人家往后姻缘。
毕竟,当年她随堂姐远渡重洋,多年没回来,这其中的意思不也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往事重提,岂不是有些拿着口头婚约逼人家就范的意味?
他反反复复忖度了半天,终于是一鼓作气说完了,“如今你也回来了,这事便该有个决断——我并无逼婚之意,只是想要个干脆的结果,你若无心无意,咱们便达成共识,将这祖辈荒唐的指婚抛下,忘得一干二净吧。”
沈如晚怔然抬眸望向他。
曲不询一口气说完,既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无限的怅惘与失落来,不知怎的竟有些荒诞的浮念燎原而起,期待她对他也有意,不打算退婚。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很明白,当初她二话不说便去留洋,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浮念与失落,也终究都是一场不得回应的单相思罢了。
沈如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来退婚的?”她问。
曲不询哪是来退婚的?他分明是那
个被退婚的才对。
“若你无意,我自然没有纠缠之理。”他说,鬼迷心窍般补了一句叫老道学卫道士听了必要大骂轻浮的真心话,“可我心里是不想的,你离开的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心心念念辗转反侧,终是不愿承认你我没有可能,这才冒昧登门拜访,叫我自己死心。”
沈如晚讶异极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便曲不询盯得忍不住微微紧张,一口气吊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谁说我要退婚了?”她说。
曲不询愕然,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还犹然不敢信,又追问,“你的意思是……”
“不退婚,我没打算退婚。”她干脆地说,“当初去留洋,家里忙得兵荒马乱,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本来想着待三四年便能回来,没想到那边一拖再拖,等了好几年。我家里衰败得不成样子,只能托旧识照拂,辗转好几年,这才成功回来。”
曲不询心底那点狂喜就像是触到茫茫荒草里的一点火星,骤然燎原而起,越烧越烈,几乎要把他也焚尽了。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原来是这样——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对不住,我不该胡思乱想。”
“咳,”他词不达意地说了一会儿,忽而回过神来,大生尴尬,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就在她面前如此忘形,沉不住气的样子,叫人家怎么看他,“让世妹见笑了。”
沈如晚垂下眼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