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晚把袖口拉回腕间,遮住了手臂,伸手拂过窗台,把方才那封信烧成的余烬拂向窗外,散在漫天风雪里。
这封信是沈晴谙托人带到蓬山来的,中途有许多人经手,今早由翁拂亲手递给她,信的内容没有一点秘密可言,沈晴谙也不敢直说,只能言不由衷地说着词不达意的话,拐弯抹角地急着让她从钟神山脱身。
沈如晚对着满眼风雪,茫茫地笑了一下。
来钟神山是她自己的主意。
自从和沈晴谙坦诚不
公、陷入僵持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很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这时师尊忽而告诉她,自从柳家覆灭后,便有人筹备着再择一处灵地种七夜白,最后定下了钟神山。师尊问她,钟神山正是缺灵植师的时候,她去不去?
说来也很奇怪,元让卿收她为徒分明是因为沈家,可这么多年里,他却偏偏从未在她面前提到过七夜白,好似这桩事并不存在。沈晴谙瞒着她不让她知道七夜白的事,让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师尊竟也从没点破。
这是元让卿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七夜白,也是第一次让她掺和进七夜白的事。
沈如晚来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她究竟能做些什么,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做。
钟神山刚被选定,此前从来没有种过七夜白,什么都是第一次,交由翁拂总揽统管。
两个月前沈如晚第一次来到钟神山,她之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和翁拂萍水相逢、第一次见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翁拂很提防她、对她并不信任。
按理说,灵植师在七夜白培育过程中最关键,地位应当不低,可翁拂表面敬着她,却还另外找了一名水平稍次的灵植师去种七夜白,遇到难题便叫那个灵植师去请教她,说得很好听,他说不必具体种花的事不必她亲力亲为,交给另一人去打下手就行了。
来到钟神山两个月,沈如晚连一个
药人也没见过,也从没亲手种下过一朵七夜白。
她像是一个好用的器具,只在有用时被请出来,平时便只是摆着。
门外,来传唤的修士久久不闻应声,不由露出些不安之色,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再次敲门出声。
这位灵植师年纪轻轻便已结丹,更难得的是在木行道法上造诣极其深厚,很得翁庄主敬重,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神漠然,叫人亲近不起来。更别提她的脾气,又冷又硬,就连翁庄主都不敢轻易招惹。
整个山庄的人可都见过她把翁庄主骂得狗血淋头,从上到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敢这么做的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如晚静静地立在门后,素衣如雪,无端冷清薄凉,比漫天雪色更甚,纵她朱颜姝色,也神若霜雪,幽清而凛冽。
敲门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沈道友,翁庄主请你过去——话我已传到了,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沈如晚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人便好似豁然松了口气一般,匆匆转身离去,仿佛只要慢了一步便要了命一样。
沈如晚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有这么吓人吗?难不成就这么说一句话,她还会突然暴怒发脾气?
但这问题就好似日光透过云层映在水面的一道浅影,转瞬便如泡影一般消散了,没有在她心头停留。
她不在乎了。
旁人怎么看她
、她在旁人心里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重要。
她自己都觉得她恶心。
沈如晚迈步,踏出屋檐下,静静走入风雪。
钟神山终年是雪。
她来这里的两个月,几乎天天都在下雪,很短暂地放晴,积雪不消,很快又再次落雪,成就这冰雪世界。
白茫茫一片,多干净?
偏偏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承载龌龊的野心和贪欲,全掩盖在清净冰雪天。
路上有托着托盘的侍从低着头匆匆路过,也许是灵气耗尽了,无力用灵力驱开纷纷寒酥,落得满头冰雪,成了半个雪人。
沈如晚叫住他。
侍从很慢地停下,转过头,一言不发地望向她。
一头冰雪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略显枯槁沧桑的脸,沈如晚不记得是否曾在山庄里见过这张脸,扔进人群里立刻便找不出这个人。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人一言不发,好似没发觉她忽而的叫停又沉默有多古怪。
沈如晚垂下眼睑。
她抬手,声音很清淡,有点倦意,“你过来。”
她把他叫下,不说话,只是打量,又让他过去,不知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让人琢磨不出来。
那人顶着满头冰雪,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只是仿若没听懂一般,直直站在原地不动弹。
沈如晚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