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晚盯着他,慢慢地说,“我要你把阵法中的人都救走,你倒是应得很快。”
以曲不询的实力,拿着阵图带走一两个人,那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可若是要把阵法中的所有药人都救走,那就绝不是暗度陈仓能做到的,翁拂就算是死在翁氏山庄里了,也能被这动静惊得活过来阻拦。
曲不询再怎么心怀公义,毕竟也是为了救走亲故而来,多救一两个人还算是力所能及、对得起良心,可为了这份良心打草惊蛇、以至于影响到解救亲友,他真能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吗?更不用说他方才想也没想便点头了,更是假得可笑。
就算是想稳住她而编谎话,也不必这么敷衍了事吧?
曲不询无言。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深夜潜入这里,应该也是为了阵图而来的吧?”他问,可语气却十分笃定,这次他已能确认她或多或少和他是同一个目的,至
少在这件事上她不会成为他的敌人,“你想救走那些被种下七夜白的药人?”
沈如晚没回答。
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被黑纱遮掩的脸,方才神识试探时,她越过这黑纱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没多久以前,她刚刚为这个人掸过一肩风雪。
“这是你自己的脸吗?”她没来由地问。
曲不询微愕,不过他答得很快,也很干脆,“不是,面具罢了。”
沈如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她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有一个机会。”她听见自己声音冷冷的,像是另一个魂灵在她的躯体里漠然地发声,“山庄里加上我一共有三个丹成修士,我不会出手,还能保证其中一个丹成修士也不出手。只有翁拂和剩下的那个丹成修士会在阵法出了变故后前去查探。”
“能救走几个都是你的本事,能不能从他们手里顺利逃生也要看你们的运气。”她平铺直叙般说,“如果你被捉住,我也许就是第一个来杀你灭口的。你也不必想着被抓住后吐露出我的事来,我不在乎,翁拂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明夜山庄里事物繁琐,人人都忙的很,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她说,“择日不如撞日,你明夜去吧。”
曲不询挑眉,没应。
她蹙眉,“爱来不来。”
曲不询竟有几分好笑。
“我知道了。”他
低声说,“倘若时机合适,明夜我会来的,多谢。”
沈如晚神色稍霁。
“既然如此,我就信你一回,萍水相逢,希望你不会辜负。”她说着,朝门外一指,“夜长梦多,早走为妙。”
曲不询见了她这手势就怕,他笑,“还来?”
沈如晚淡淡瞥他一眼,并不作声,越过门扉,绕过机关,直直朝楼下走去。
曲不询站在原地,凝神望着她背影,片刻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耸了耸肩,跟在她身后,步履沉稳,无声无息地绕过那些机关,轻轻巧巧回到门廊。
一门之隔外,就是那两个守在小楼的守卫。
沈如晚在门廊前等他。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说。
曲不询怔了怔。
她以为他是忌惮,偏过头来,眼神有些不耐烦,“我若有敌意,只需催动灵气,自有八角金铃为我示警。”
“不是这意思。”曲不询回过神来,叹口气,“我只是忽而想起了别的事罢了。”
他抬手,微微按在斗笠边缘,侧过脸来,眼神莫名复杂,全都被黑纱遮掩,只剩下风雪里一句松音般清朗的语句。
“曲不询。”他说,“我叫曲不询。”
风雪犹然萧萧,他茫茫地笑了一声,朝她轻轻一点头,侧身闪过门扉,绕开那两个守卫的探查,转瞬消失不见了。
门扉里,沈如晚把那三个字反复琢磨了好多遍,无果。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应当也不是什么故人
。
本来也没抱这个指望,可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是一阵莫名的失落。
她站在那里,垂下眼睑,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思绪都抹去,忽而抬起手,指间灵光盈盈氤氲,一瞬间光辉大放,照亮整个小楼。
下一瞬,在长夜里寂静无声、恬然垂在游丝上的数只八角金铃,忽而齐齐剧烈摇晃起来,一声一声,长鸣不绝,无数回响,将整座灵女峰都环绕。
无数打坐修练或安然睡去的修士,忽而都被惊醒,侧坐在窗边,或惊愕或不解地听着那一声声嘤鸣。
“叮呤叮——”
长夜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