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年祠堂付诸一炬,将那森严的规矩壁垒,将那深埋过无数尸骨的枯井,将那高高在上的祖宗牌位,全都付诸一炬。
仓灵吃完糖年糕,又端了一碗桂花糖水,慢慢喝着。
他坐相不太好,后脊紧贴椅背,双腿曲起,蜷缩抵胸,双臂半抱着小腿,脚后跟踩在椅座上。
大约缺乏安全感的人,都不喜欢后背空荡荡的。
大约没有人抱他的时候,他抱着自己,也能得到些许宽慰。
一碗糖水喝完,他笑眯眯地仰头看了眼天,熏得绯红。
真漂亮。
“今晚飞虞城的夜色,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他盯着奚玄卿那张脸,舔了舔唇,目光柔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喜欢看天了,关在井底的时候,天空只有一口碗那么大。井底飘入的落叶每天一样,扔进来砸我的石头每天一样,那些讨厌的面孔每天一样,唯独天空不一样。”
“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暮色。”
奚玄卿探出手指,轻轻擦掉仓灵唇角的糖渍。
柔声道:“吃完了吗?我们回家好不好?”
仓灵眸光一颤,微顿,往后退了退。
笑道:“师尊说笑了,我的家在那儿呢。”
他指着那片火光。
奚玄卿眼底黯然,仓灵反应过来了。
他又回到原本的身份上。
两人并肩往回走,明明衣袖时不时碰在一起,靠得很近。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太远。
一路
沉默。
直到回了醉仙山。
仓灵又去了一趟那个洞穴,对着琉璃棺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快到天明时,仓灵才回到住处,洗去满身尘埃和血污,沉甸甸地睡了一觉。
奚玄卿去看了眼,默默站在窗外候了好些时候,直到天色再度暗下去,他才捂着骤然发疼的心口,回到住处。
涅槃劫外,灵核燃烧加剧,他的命魂不知还能撑多久。
这个身份又是个半神半魔,难以稳固。
他稍动心念,贪嗔痴欲炽盛,便反噬自身。
加上心口扎穿的那一剑,和浑身愈合又撕裂的绵密针孔,他近日总觉得时日无多。
原本,他还想着,要如何继续哄着仓灵,让仓灵相信他能复活奚暮。
但也只在第一个月的时候,仓灵冷不丁总问起。
后来……他再也没问过。
奚玄卿不晓得,他是不是已经放下执念,已经认清奚暮的存在只是幻想的事实。
可少年眼底的浓雾愈深,越来越教人看不透了。
他猜不到。
疼痛绵绵密密,席卷全身。
奚玄卿躺着,即便习惯了,也还是疼得咬牙,攥紧锦被,额间冷汗涔涔。
这一夜,太难熬。
即便熬过了这一夜,也还有下一个夜晚到来。
他疼到从床榻滚落,掀翻灯架,锦屏,打翻砚台,座椅,屋内响声不断,一片狼藉。
他不知自己何时疼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未阖的窗棂外,有一道身影驻足良久。
一双本该狡黠澄澈的眼,此刻漠如霜雪,静如无波死水,紧紧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大声喊道:是彻底做成奚暮的傀儡?还是剥掉脸皮,揣进怀中带走呢?